白露收回目光，低垂眼帘，掩去伤心和悲愤。

    母亲临终前说了父亲是被冤枉的，他是替罪羊或被人借机陷害而已。

    可惜母亲当时也不在场，并不知道真实情况，只是父亲跑回家慌张地让他们赶紧逃时，简单的说了下，当时她们母女刚跑出去，家就被查封，父亲就被抓了。

    白露长大后，回忆着母亲和父亲说过的话，做过的事，她猜想，此事可能与先皇后和先太子被废有关。

    这件事，东京城谁也不敢提。

    两兄弟拿不定主意，看向童笑，唯有他是可以信任的。

    童笑被他们盯得没法，又不能见死不救。

    想了想，低声问，“你确定剖腹产后她就能活？”

    “不保证。可能会死。”白露依旧直言不讳。

    童笑一噎。

    什么人嘛！

    说话转弯会死啊！

    白露瞧出他的意思，难得解释，“还是那句话，医，便有一分希望活下去，不医，三天内必死无疑。”

    童笑点头，这点他是知道的，所以刚才他们根本不想接这烫手的山芋。

    两兄弟慌了，忙向童笑作揖，“童公子，您父亲是东京最厉害的太医了，您说我娘可不可以医？”

    白露也歪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那双清明铮亮的眼睛看得童笑脑壳疼，两鬓青筋突突跳。

    “说话。男子汉大丈夫，瞻前顾后的，没用！”宁九霄睨他一眼。

    童笑瞪他，“有本事你来说啊！”

    宁九霄耸了耸肩，“救人我不会，杀人我在行。”

    童笑被他气死。

    众目睽睽下，他再不说岂不显得他不行？

    只好咳咳两声，“我阅读过许多医书，但剖腹产的确不多见，称之为协生。《史记·夏本记》及《初学记》还有《归藏》都言父鲧妻修之，胸坼而生禹。《史记·楚世家》有记载，陆终生子六人，坼剖而产焉。协生出来的人……除了大禹，亦有大儒老子先生。协生多用于高龄产妇和异常难产，风险极大，故而一般大夫不会选择。对了，自古有记录的协生多为皇家。”

    吃瓜群众一片哗然。

    “原来还真有啊。”

    “多为皇家啊，那肯定能行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，童家乃医道世家，学识渊博，童公子说有定是有。”

    白露的眼睛闪了闪，还算是博览群书，可就是胆子忒小了。

    她是不知道，童家三代为太医，童笑父亲位置最高。

    而太医首要的保命招就是谨慎谨慎再谨慎，摸不准的病和不好治的病，就不治。

    正所谓，不做不错，做多错多。

    童笑看向白露，“白大夫可做过剖腹产？”

    白露一笑，自豪道，“嗯，做过。我师父谷主夫人便是剖腹产，当时我刚准备出山，夫人为了让身体保持美丽，用了剖腹产，是我执刀。”

    童笑张大嘴巴，半晌合不拢。

    这也太厉害了吧？

    谷主竟如此信任她，那她定是医术高超。

    “剖腹产可以保持美丽？”有妇人忍不住问。

    白露点头，“可保持紧致，可减轻阵痛，刀口横切，小而容易复原，不留疤痕，完全可以做到没有生产过一般。”

    围观妇人们眼睛一亮，但围观的男人更多，不好意思再问。

    保持紧致这四个字惊世骇俗，但太诱人不是？

    少女清丽的眸瞳焕发着自信的光芒，童笑看得怔了怔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神医大夫，我娘能活吗？”老大儿子赶紧问。

    白露点头，“五成把握，要刨开才知道里面是否还有其他问题，比如腐烂，淤血过多等。就算活不长，起码她去世前会舒服很多。”

    老大儿子和弟弟对视一眼，两人同时点头，“那就刨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可以马上做。”白露开始卷衣袖，吩咐药童取来一盆酒，开始消毒自己的手和器具。

    “就在这里做？”老大儿子担心地看着幔帐里躺着的母亲。

    童笑吓了一跳，赶紧拉厉害但单纯的白姑娘，忙道，“去里面医舍吧，毕竟她是女的。也干净些。”

    白露歪了歪头，“也行。”

    童笑无语。

    什么叫也行啊？

    这女人要当众剥开人家衣服袒露肚子剖腹让大家围观，人家两个儿子恐怕想锤死你。

    她是大山石头蹦出来的？是不是从来不知道男女有区别啊？

    秦知晓本想开口，见童笑说了，她就闭嘴。

    她倒是觉得应该早点让白露出山，让她只围着自己，呆在厨房做药膳简直埋没人才了。

    病人抬进了福昌堂的医舍，白露带着药童进去。

    童笑紧跟着，小声嘀咕，“白大夫，我帮你吧？”

    白露头也不回，“不是男女有别吗？”

    童笑一噎，可百闻不如一见的剖腹产，真的好想看啊。

    医舍的门呯的关上，差点撞到他的鼻子，气得他摸了摸鼻子，深吸口气。

    “哼，好男不和女斗。”

    吃瓜人冻得搓手跺脚的也久久不愿散去，一心想看看这石胎是个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足足等了一个时辰，白露出来了，她用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“你们要不要？”

    两儿子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有人忍不住好奇，“能不能看一眼啊？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白神医，让我们看看石胎是什么样子嘛？”

    白露没理他们，继续说，“你们带回去给孩子超度，好好安葬。”

    大儿子忽然红了眼眶，颤着手接过，“多谢白神医，他也是我们的兄弟。”

    “是个女孩。”白露纠正。

    大儿子：……

    “啊，是个妹妹啊，可惜了。要是早点遇到白神医，我们就有妹妹了。”

    小儿子也用力点头。

    白露忽然羞涩了下，“那时我还没这能耐。”

    有人起哄，“你们就供起来，说不定还是个女哪吒。”

    “哎，还真有可能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母亲明天再走，伤口缝合后，今晚要观察下。明天清醒过来，便度过危险期了，我先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白露谁也没理，转身就回了医舍。

    一下子收了两个危重病人，白露忙碌开了，立春和春分跟着后面帮忙，其他人也觉得热闹看完了，才陆陆续续离开。

    有几个汉子和老头磨磨唧唧地站着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你们想要药吧？”童笑问。

    几个人红着脸，不敢应，郡主还在呢。

    秦知晓道，“我进去帮你们问下药带出来没有。”

    几个男人吓得忙作揖，羞得脸都涨红了。

    宁九霄看着好笑，也很无语，秦知晓这丫头和白露有得一拼，都是不管男女大防的。

    有个妇人见秦知晓往里走，赶紧追了上来，一脸讨好，“郡主，民妇乃昭武侯罗氏奴仆，我家夫人正在孕中，近日便临产了，不知可否请白神医给看看？”

    昭武侯罗氏？

    皇帝新宠罗贵仪的母家，因为怀孕了，近日封了贵仪。

    秦知晓笑笑，“那我得问下白神医。但她出诊的诊金极高，只是看看都要百两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无妨，可以的。”仆妇惊喜，压低声音道，“我们夫人会难产，到现在胎位都没顺过来，头胎，胎又大。我们侯爷都急死了，没想到白神医来了，可不就是我们夫人的贵人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先问下，不知贵夫人临产期是何时？”

    “就在二月二十五。”

    正是她准备出发前一日，她得想想。

    虽然罗贵仪值得结交，便于打入东京世家贵妇圈子，但她不在，担心有人再害白露。

    “好，我问下再回你。”

    仆妇喜得连连道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