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了县中学院。

    李慕白径直驱车去了钢铁厂。

    待他赶到钢铁厂大门之时，日头也渐渐高了。

    璀璨耀眼的一轮大日，明晃晃的悬挂在东方山头之巅，洒下大片大片的曙光，将天空地面照的透亮。

    不知是否是立秋缘故。

    饶是钢铁厂坐立于县城郊外，也再没了知了那烦人的叫声。

    倒是少了几分夏日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老板好！”

    李慕白刚将车开到大门口，门口的安保便立马从值班亭里走了出来，将大门打开的同时，也朝着李慕白兴高采烈的喊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将车窗摇下，李慕白微笑以对。

    “为厂里服务，不辛苦。”

    安保人员龇牙咧嘴，笑的开心，脸上却露出一抹不好意思，抬手挠着后脑勺。

    见状。

    李慕白淡淡一笑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支烟，递出车窗外，朝安保人员伸了伸，意思再明显不过，来跟华子。

    安保人员又惊又喜，连连摆手：“老板，这怎么行？抽我的吧。”

    李慕白摇摇头：“没事，就抽我的行了，快接着，我处理完这边的事还要去市里。”

    闻言。

    安保这才笑着接过烟，脸上笑容更盛。

    又随意聊了两句。

    李慕白便直接开车进了厂区。

    而门口的安保人员，望着驶入厂区的轿车，眼中满含笑意。

    待到车辆消失在转角不见，他这才看了看手中的华子。

    “老板还给我递烟，真是天大的荣幸啊！”

    “这根烟我得好好留着，等回到宿舍再抽，让那些家伙羡慕死！”

    如此想着。

    安保人员将烟小心翼翼的揣进了上衣左胸前的荷包内，又伸手轻轻拍了拍荷包，确认烟草还在，这才安心下来，回到值班亭中，继续看守大门，精神格外集中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办公室中。

    李慕白开始处理钢铁厂最近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大多数是一些合同问题。

    只需要看完合同，在上面签个字，再盖个章就完事了。

    不一会。

    老肖走进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让其坐下后，李慕白便开始询问：“老肖，最近这几天，厂里有发生什么事吗？”

    老肖默了默，好半晌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，一切都按部就班。

    不过...

    最近来找咱们合作的企业，倒是少了一些。

    倒是有过几家国外的大企业来问我们数控机床卖不卖。

    还有一件事...

    ”

    说到最后。

    老肖话音拖拉起来，似有什么难言之隐。

    李慕白正低头看着合同。

    忽然没声，让他疑惑抬头，恰好看见了满脸犹豫的老肖，不由为之皱眉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话直说吧，老肖。”

    老肖默了默：“老板，昨天…我忽然发现咱们的进价表有些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进货的事，不是你在管吗？”

    李墨白放下手中合同，皱眉望着他，心里已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。

    “老板…”

    老肖满脸歉意：“这件事是我的问题。前不久，我将采购原材料的事，交给了刘涛去做。只是没想到…还没做几次，刘涛就开始吃起了回扣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。

    李慕白脸上并没露出惊讶、厌恶之色。

    有的只是从始至终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发生什么事。

    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是刘涛。

    刘涛是第一批进入钢铁厂的大学生。

    后面钢铁厂升级扩建。

    这第一批拥有经验的大学生，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厂里的小组长，手中有点权利。

    而刘涛这人。

    平常表现还不错。

    于是乎。

    李慕白就将他调到了后勤部门工作。

    并且成功成为了后勤部门的一位小管理。

    而后勤部的小管理，完全可以说是度假式工作。

    除去采购材料。

    基本上也就没什么事做。

    平时工作十分悠闲。

    没有事做的时候，甚至可以呆在休息室喝喝茶。

    只不过。

    由于工作轻松。

    工资自然要比其他岗位低上一些。

    可是。

    相比于其他公司而言，钢铁厂任何一个职位的薪水，都要远远高于社会其他相同职位。

    所以。

    总体而言。

    后勤部小管理这个职位，还是十分不错的。

    能给刘涛担任这个职位，也可以说待此人不薄了，只是没想到这人竟还要吃回扣。

    不过…

    让李慕白疑惑的是。

    这人如何有机会吃到回扣？

    刘涛虽是后勤部小管理，可材料采购的事，一直是交给老肖做的，只要老肖不想交出采购权，这人根本就没机会吃回扣。

    想到这。

    李慕白不由将目光挪老肖脸上，声音微冷。

    “老肖，你将采购权交给刘涛了？”

    面对着冷酷的质问。

    老肖脸上写满了歉意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这件事…”

    “你只需要回答是一不是！”

    “是…”

    老肖回答完。

    整个人就如泄了气的轮胎，软趴趴的，连身子也佝偻了不少，垂头丧气，无精打采。

    “老肖，你糊涂啊！”

    李慕白忍不住训斥一句。

    他之所以让老肖管理这些事，不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？

    老肖到好，直接将采购权交给别人。

    在这个厂里。

    李慕白就之相信两人。

    一个是老肖。

    另一个则是现在正担任国创科技总裁的阮秀。

    除了这两人。

    其余人他是一概信不过。

    倒不是他太小心眼，又或是谨慎过了头。

    最初之时。

    钢铁厂那一批老员工，还不是跳个槽。

    最后就老肖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要知道。

    他父亲执掌钢铁厂时，可对那批工人好的不行。

    可是结果呢？

    换来的是什么？

    换来的是在钢铁厂最紧要关头，全体离职。

    李慕白也不怪这些人。

    毕竟人往高处走，水往低处流。

    这些人都要家庭，要养家糊口，离开前途末路的钢铁厂，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不过…

    这些人要再想回到钢铁厂。

    那却是万万不可能。

    他李慕白。

    有恩报恩，有仇报仇。

    从来没有以怨报德的说法！

    “老板，我对不起你，辜负了你的期望。”

    老肖微微垂着头，满脸悔恨。

    “你…”

    李慕白想狠狠训斥老肖一番，但口中的狠话，始终都说不出口，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“哎…”

    “说说吧，你为什么要将采购权交给刘涛。”

    李慕白声音软了下来。

    老肖情绪也十分低落，默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我老了…”

    轻飘飘的几个字吐出口。

    老肖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10岁，萎靡不振。

    李慕白闻言蓦然一愣。

    望了一眼毫无精气神的老肖，心里的不爽开始渐渐消退。

    是啊。

    老肖今年都已经60多岁了。

    俗话说，

    人生七十古来稀。

    老肖距离这古稀之年，亦不远已。

    的确是老了啊！

    这时。

    老肖抬起头，直直的望着李慕白，眼中露出复杂之色，有遗憾，有感激，还有无力…

    一双老眼渐渐被雾霾笼罩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我很感激你，是你将我从深渊之中一把给拽了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没有你，我老肖早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李慕白明白老肖这句话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他很清楚老肖家中有一个卧病的老妇，那是老肖相濡以沫的妻子，也是老肖唯一的挂念。

    由于女人之前生过重病。

    继而导致不能生育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。

    老肖膝下，无儿无女，孜然一生。

    除了他最新新挂念的妻子之外，他没有任何的精神寄托。

    若是老肖的妻子死了。

    那老肖自然也就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与勇气。

    以老肖的性格。

    大概率是会自我了断的。

    老肖的苍老哽咽的声音，还在继续响起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您的大恩大德，我老肖，一辈子都不敢忘啊！”

    “我想留在你身边，做牛做马我都愿意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”

    “我终究是老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年我已经66岁了，早已不再年轻气盛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多久。”

    “老板，谢谢你的信任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这些事，总有一天还是要交给其他人做的，我本以为刘涛那小子憨厚老实，没想到我这双火眼金睛还是看走了眼。”

    “没想到那小子竟然只是表面上老实，暗地里却包藏祸水，中饱私囊，一点也不顾及企业的利益，真是识人识面不识心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失策啊！”

    听到这。

    李慕白心中的怨气早已完全消失。

    尽管这是好心办了坏事儿，但这终究是老肖的良苦用心。

    古稀之年的人，还在为了钢铁厂而操心。

    难得如此员工。

    李慕白心里十分欣慰。

    不过欣慰归欣慰，过错就是过错。

    当即开口。

    “这一次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老肖，我希望你记住，这样的事，不要再发生第2次。”

    老肖立马举起手：“老板我对天发誓，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发生第2次，要不然我被五雷轰顶，不得好死，永不超生！”

    李慕白无语：“行了行了，知道就好了，发什么毒誓？”

    “对了，刘涛现在在哪？”

    李慕白忽然问道。

    “那小子，现在已经被我停掉手头的工作了，现在应该正在休息室里边。”

    老肖回答道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是你弄出来的，这个刘涛怎么处理，那就全凭你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李慕白随口说道，语气中满是不在乎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老肖郑重点头。

    见李慕白重新观看起手中的合同，老肖很是识趣的退出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旋即去往了休息室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休息室内。

    刘涛正半躺在柔软的黑皮沙发上，手中还拿着一块红澄澄的西瓜啃着。

    在他面前的茶几上。

    则摆放着西瓜饮料还有许多零食。

    这些都是厂区的福利，都是可以免费食用的，只能当天吃，不能带走。

    并且。

    每个人除了饮料没有限制，水果零食都是有限制的。

    而此刻的茶几上，这些东西却摆的满满当当，明显是超过了公司的限制。

    这是刘涛使用小管理的身份，借用职权之便得来的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刘涛啃完一块西瓜，隔着一段距离，随意将西瓜子朝着垃圾桶吐出。

    不过并未吐中。

    大多数西瓜子，直接散落在垃圾桶旁边的地面上，地面凌乱不堪。

    “TMD，没想到才吃了一点回扣就被那老头给发现了，这老头可真是机灵啊！”

    “这老头也真是的，吃个回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“非要将事情搞得那么僵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不相信这老头没吃过一点回扣！”

    随意将西瓜皮扔进垃圾桶，刘涛又拿起一包零食拆开，一边吃着，嘴里一边碎碎念。

    不多时。

    休息室房门被人推开，老肖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而在房门推开的一瞬间，刘涛立马坐直身躯，手中的零食，也被重新放在了桌面上。

    原本满脸的散漫气，也瞬间消失的无隐无踪。

    “肖师傅，坐。”

    刘涛站起身，龇牙笑着打招呼，立马迎了上去，语气谄媚。

    对于这些谄媚的话，老肖无动于衷，始终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肖师傅，喝水。”

    刘涛又去接了一杯水，递到老肖面前。

    “你做的那件事，老板已经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刘涛端着水杯的手，在这句话响起时，慕然停在半空，停在老肖面前。

    “肖师傅，你不是承诺不与老板说那件事吗？”

    刘涛谄媚的脸色，霎时变得阴沉。

    “他是我老板，于我有恩，这件事我做不到能瞒着他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是要置我于死地了吗？！”

    刘涛沉声反问。

    老肖做在沙发上，忽然抬头望着他，目光略显冰冷：“是我要害你，还是你自己害你自己？”

    “你在这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，难道还不知道咱们老板是什么性子？”

    “就这样你还敢去吃回扣？”

    “老板平时怎么待你的，你心里没数？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，还有哪一家公司的福利能有咱们厂这么好，薪水比咱们高？”

    这一番话，让刘涛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却找不出任何哪怕一点能反对的点。

    老肖说的并没错。

    出了这家钢铁厂，外面还真就找不到一家企业，能给他如此高的薪水了。

    好半晌，老肖嘴里又蹦出几个字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被辞退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！”

    刘涛瞪大眼睛，猛然转头死死盯着老肖，睚眦欲裂，面色狰狞可怖。

    慕然。

    他五指握拳，拉弓蓄势，似要将心中的愤怒悉数发泄在老肖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打我也没用，这是老板的决定。”

    老肖面无表情，眼中并无惧意，只是毫无感情的陈诉着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