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长青走上青玉岩台,似乎感应到天命真人那不同凡响的人道气运,岩台登时震动,竟是徐徐拔地腾空,如同一座浮岛,沿着光柱不断升举,速度渐渐加快。
下方众人见状各自变色,任风行想要出手,但他能够清楚感应到,那通天光柱已然隔绝内外,即便是自己在过往巅峰之时全力施为,也休想扰动光柱。
但长青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,他缓步上前,发现这青玉岩台近似安屈提先前展开的宇外星海,看着百丈方圆,实则广袤旷达,一望无际。
长青不疾不徐,默然行走良久,方才看到一口如井深池,而程三五就坐在内中,大半身子没在水下。
察觉到长青靠近,程三五站起身来,动作迟缓,仿佛肩负着万钧重担。
“这里就是太一龙池?”长青问道。
然而程三五并没有答话,他眼中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冷漠超然,完全找不到过去的痕迹,难怪阿芙先前请求长青将程三五带回来。
如今操纵这具皮囊的,甚至不是饕餮,而是难以言说的天地法度,是太古洪荒的余音残响,依循着本能,要再启洪荒。
长青此刻终于明白,这就是太古大凶的真面目,那并非是被毛戴角的羊蹄巨怪,也不是贪残莽撞的粗鲁汉子,其目的只有一项,那便是回归清浊未定的洪荒之世。
但是自从天地开辟至今,清浊分定、洪荒渐远,这是一个不可扭转的大势,即便是身具天命真人境界的长青,司掌雷劫、代天行伐,也没法逆转造化、回归混沌。
而且因为长青一身修为乃是道法自然、参同天地而得,如果妄图重归洪荒,他便要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中,彻底万劫不复。
倒不如说,也正是长青走到今天这一步,众望所归,他不出面都不行。人道气运汇成救世护生的伟力,使得阻止大凶、诛杀饕餮,成为他不容回避的“天命”。
眼看着程三五身形缓缓飘起,太一龙池之中池水翻涌,长青能够感应到九州龙气汇聚而至,万里山川、亿兆生灵似乎都在这二人眼前掠过。
这还没开始战斗,光是龙气汇聚的阵仗,便足以摒绝一切外界插手。哪怕长青修为境界稍低一线,都无法立足于此,龙气过境时生出的种种感应,能够将先天高人的形神直接消融殆尽。
伴随龙气汇聚,池中有九龙飞出,伴随着震天吟啸,盘绕程三五之身,最终化为顶上光轮,正对天门。
正如闻夫子先前所说,若是真要重启洪荒,便需要绝大之力倾覆当前天地造化。而放眼世间,唯一能够利用的便是九州龙气。
但光有九州龙气也不足以成事,因为还需要将龙气尽数汇聚、运转。而且上古圣王确立山川气序、划定九州的同时,与天上星辰相对而成分野,自然也要借助诸天星宿之力。
因此这件事需要集齐九道太一令,还要在九州各地备下星髓,以天下五方布设坛场。
长青心念一动,当即明白,白云子宗师的五岳之祀反过来被程三五利用,他夺取星髓、复活安屈提,也是为了今日这局。
毫无疑问,程三五此举已经已经是倾尽这个世间一切可能,未来也不可能有人能做到像他一样的事情。
长青举剑直指九龙加身的程三五:“且看到底是人道大昌,还是洪荒再临!”
程三五一言不发,身形不动,无形神锋凭空斩出,势可削山,试图将长青腰斩。
长青看也不看,手中拂世锋轻轻一挥,无形神锋被轻易反化为用,朝着程三五逆袭而去。
可就见一道黑幕忽然出现,吞纳无形神锋,竟是与当初笼罩太极宫的结界如出一辙。
长青眉头一动,他已经猜到几分,现在的程三五有九州龙气加身,如同天地造化的神枢砥柱,独私心智几无保留,好比是被法度维系的傀儡,一切应敌手段,都是程三五过去施展过的,而不会有另外开创。
这种情况有些类似当初在河北永兴寺与刘玄通的那一战,长青把金甲神将加持在程三五身上,天地间的杀伐兵威之气不经调摄强行入体,形神魂魄也会收到冲击震撼,几难自主。
而九龙之气相较修道之人凝炼的神将,气象格局庞大深广不知多少倍。哪怕程三五这具九渊升龙之身堪称天下无双,但归根究底,完全驾驭龙气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,就好比没有人能够让天地万物完全按照自己心意运转,即便是长青也不过是顺应而为。
事已至此,如今的程三五断然无法以言语交流,长青心思把定,拂世锋缓缓虚划,一股分剖混沌、阴阳相搏之威,自锋尖扩散,伴随雷霆声光,悍然撕开黑幕!
雷霆直击程三五胸膛,足以令先天高人形神俱灭的攻击,仅是让他身形稍退,不见丝毫伤势。
尽管建功甚浅,但这一击也足以说明,拂世锋就是当今世上唯一能够撼动程三五的神兵利器。
一念甫过,程三五两手虚抬,一股浩瀚无边的海潮之力自然涌现,化为无匹掌功,倾荡而出。
这一掌正是出自《坎渊九垒》,但已经不是凡间武学可比。掌功之中蕴藏诸般变化,或聚或散、或轻浮或重压,或飞激如瀑、或旋搅成涡,平地骤生海啸,足可飘荡山岳、淹没城郭。
长青双足站定、落地生根,拂世锋下指拄落,真气潜凝地纪、元神雄镇坤维,宛如神岳鼎立,面对滔天骇浪,岿然不动。
坎渊掌功无用,程三五拂手虚引,九天罡风来谒。
青玉岩台沿着光柱不断升登,如今已然离地两三千丈,空气稀薄,临近罡风界。长青猜测,太一龙池必须突破罡风界,升到星宿界的高度,方能将布置于各地的星髓发挥到最大效力。
若是任风行在此,定会震惊于程三五能够施展出《玄风游八极》,这等御风之法在罡风界附近,威能倍增,顺势引动高空云气,直接在太一龙池周围形成庞然风暴,方圆千里气象为之剧变,云层下方霜雪普降,规模足以笼罩黄河南北大片疆域。
眼见程三五掌中罡风急聚,传出尖锐刺耳的破风之声,其中威势好比呼啸千万年的风涛,不断吹拂大地、改变山峦地貌,如果仗着坤地厚德硬挡,注定要被风涛不断侵切消磨。
浩掌推出,罡风狂岚似要摧山裂岳。长青随机应变,纵身而起,衣袂飘逸,整个人轻若柳絮,在削磨形神的狂岚中上下翻飞,如同柳叶飘荡。
长青看似不受其害,但是为了自保,也没法反击,只能在风涛中寻隙而动。并且因为程三五所发罡风狂岚绵绵无尽,长青被不断逼退,转眼间后撤十数里之遥,肉眼已经看不到程三五的身影。
青玉岩台虽然广袤,可终究不是无边无际,如果任由狂岚吹拂,长青迟早会被逼出岩台和通天光柱之外,到那时候想要反击便难上加难了。
不再犹疑,长青双目绽放日月光华,变化易景、乘虚御空,竟是化身为光,朗耀八方,不受罡风磋磨,笔直射向程三五。
这一手身化玄光乃是上清道秘传的炼形变景之法,能够使得修炼之人化为云光水火等诸般物象。除了能够藉此御劫避灾,也是为了遍参天地造化之功,最终达到散炁聚形、出有入无的境界。
李含光在拿到洞真佩后,奉白云子遗命,将这部玄功传授给长青,没想到在这时发挥大用,焉知不是白云子神机妙算?
电射玄光中,唯有拂世锋并未变化,看着就像是神剑拖出长长光尾,在罡风中撕开一条通路,剑锋直指程三五心口。
锋芒及身瞬间,大夏龙雀出鞘在握,挡下拂世锋穿心一击!
铿然交击,长青现身震退,二人同时落地,各持刀剑相对,罡风狂岚也平息下来。
“终于逼得你拔刀了。”长青颇为感慨,仿佛回到过去与程三五对练习武的日子。
程三五没有答话,他胸口衣物被剑气绞碎,有一枚如痣红点,显然是拂世锋留下的伤痕。
二人相对,一片寂静。如今太一龙池已经穿过罡风界,天空渐渐转暗,是极深的靛青色,几近玄黑。身处于此,便会明白为何会有天地玄黄之说。
来到星宿界,自然生出种种玄妙感应,原本渺远难测的诸天星宿,此刻似乎变得可以捉摸。而且星宿界中还有许多肉眼难见的星罡流转荡漾,蕴藏玄奥难测的法度。
其实以长青如今修为境界,真要飞升成仙也并非不可,甚至能够在这星宿界中勾招精微物性,开辟自己的洞天仙府。只是他如今肩负人道气运,注定要滞留尘世。
“来吧,这便是你我最后一决!”
长青剑指程三五,对方似乎有所感应,登时周身炎风赫赫、刀生龙吟。
二人同时踏步上前,刀剑相交,回归最本初的武艺较量,铿然之声不绝于耳。
你来我往,每招每式俱是精妙绝伦。一者炎风鼓荡,刀光满目;一者流虹贯月,剑气激扬。二人交锋余威四射,转眼便将脚下青玉岩台割得斑驳狼藉。
不得不承认,即便长青有天命真人境界,纯粹武艺的拼杀终究无法胜过程三五。无论是速度、力量,亦或是招式变化,长青都逊色不少。
程三五那在无数厮杀中磨砺出来的本能,哪怕是在心智空洞的情况下,依旧能完美发挥一身武艺,炎风刀法没有半点滞碍,一刀比一刀重、一刀比一刀快,每一刀都蕴含无双神力,宛如大凶逞威。流虹剑气难以招架,长青衣袍被划破多处,脸颊上也有伤痕。
而拂世锋与大夏龙雀的每次交击,都迸出点点火花,这两柄神兵互不相让,使得彼此刃口崩缺,仿佛凡铁一般,不堪久用。
刀剑碰撞的同时,寰宇异象闹动,天上星辰也变得越发耀眼,似乎与大地分野彼此呼应,要将天门完全撑开。
一刀落下,长青横剑格挡,却是不敌九龙合力,当场力屈跪地,刀锋斫在肩头。
眼看程三五神力再催,要将长青臂膀砍下,忽而九天星罡大作,伴随琅琅琴韵,通天光柱晦暗一瞬,太一龙池升登之势霎时迟滞,程三五也微微发怔,劲力一空。
毋庸置疑,这便是闻夫子当初请托白云子协助之事,诸天仙家虽未现身,却趁着太一龙池升至星宿界时动手,强行遏阻一瞬。
但也就是这一瞬,给了长青逆转之机,拂世锋一记上撩,轻松拨开大夏龙雀,剑锋顺势刺入程三五心口破绽。
呲——
神剑穿胸透背而出,程三五似乎脱力般靠在长青身上,开口低声道:“总算……有了些长进。”
听到这话,正当长青惊喜之际,却被对方手掌按在胸口,一时禁制全身,使他动弹不得。
“可惜,还是比我差了些。”
程三五艰难站直身子,露出一如往昔的爽朗笑容,手掌轻轻一推,长青便感觉自己瞬间后退数十里,直接飞出太一龙池与通天光柱,朝着大地飞陨坠落。
长青满脸愕然,无能为力地看着光柱尽头天门大开,同时九龙吟啸,牵动太一龙池继续升登,一股不可名状的大恐怖随之扩散开来。
而此刻在青玉岩台上,程三五那被拂世锋贯穿的胸背处,庞然黑翳宣泄而出,让他再度经历抽筋剥骨之痛,交缠难分的一身双脉,终于在这一刻撕裂分开,聚引黑翳,凝现为另一具躯体。
双足落地,与程三五形容一般无别的饕餮挺身而立,缓缓抬起眼眸,照看尘寰,深吸一气。
“呼——”饕餮喃喃低语:“终于……终于让我等到这一日了。”
话音刚落,饕餮身子一抖,低头看去,大夏龙雀从胸前穿出。
饕餮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,转身回头,看到程三五露出得逞笑容:“这样就算公平了。”
“程、三、五——”饕餮不再容忍,怒发狂扬:“伱就非要跟我作对到底吗?!”
“你与我,注定不死不休。”程三五直视着另一个自己,昂声大笑:“来吧,这便是你我最后一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