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为拂世锋的一员,孔一方十分清楚闻夫子是何等高明。
实际上,在闻夫子加入拂世锋之前,孔一方已经有相当把握可以颠覆拂世锋,尤其是要将洪崖先生、申姬这些关键人物除掉,再令拂世锋完全收为己用。
但闻夫子的异军突起,却迅速搅乱了孔一方的许多布置。他早年间不是没有尝试暗中谋害,但都被闻夫子轻松应付过去,甚至顺藤摸瓜,几乎要查到怀清一脉。
逼得孔一方赶紧斩断联系,甚至靠着扶植家族傀儡,暂时潜伏了一段岁月,避过闻夫子的追查。
而除了拂世锋的一员,闻夫子本身也是开创洪范学府的东海圣人,更别说栽培出李昭真、刘玄通这样的弟子,甚至在前朝末年乱世中,参与竞逐的群雄,有些也是在闻夫子门下听了几天讲课的。
因此在孔一方看来,闻夫子是比自己更能挑动变乱之人,他头一回在自己最擅长的方面感到惧怕和无能为力。
所以大夏开国百年间,孔一方真正能做的事情并不多,至于饕餮化人一事,更是完全由闻夫子主导,申姬那等元老也无法阻止,怀清一脉依照惯例提供充足财货便是。
而且后来看着闻夫子一天比一天深不可测,孔一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胜过对方,唯一值得庆幸的,那便是程三五与饕餮对拂世锋的恨意。
先前在江南时,饕餮短暂现世,孔一方便立刻抓住机会,与他商定好重启洪荒的大计,至于闻夫子这等强敌,自然是交由饕餮亲手处置。
衡山一战,闻夫子大败亏输,连太一令也被夺走,形势彻底逆转,虽然饕餮没有杀死闻夫子,但是让他看着境况日趋恶劣却无能为力的样子,也着实让孔一方大感畅快。
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,闻夫子竟然还能向往昔借功,一举压制自己。
“你终于还是没忍住。”闻夫子盯着孔一方,眉眼一动,强行遏制变化,让这位天外异物保持孔一方的原本面容。
“我能请教一下,你是什么时候看破的?”孔一方的语气听不出半分紧张惶恐,好像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。
“过去我只有怀疑,并未看破。”闻夫子明言道:“之前我收走太一令时,的确试探过你,但伱并未出手。那时我以为你兴许有所改变,如今看来,是我错了,你就是冥顽不化之辈。”
孔一方眼角抽搐,身为以变化混乱为食粮的天外异类,居然落得一个冥顽不化的评价,这是对他彻底的否定,内心不忿可想而知。
“原来东海圣人也有犯错的时候啊。”孔一方心中涌起杀意,此等思绪对于他来说极为罕见,他一贯将世间视作乐园欢场,哪怕有杀伐举动内心也不会升起杀意。
“我犯过很多错,其中绝大多数皆是无法挽回,只能坦然承受,世人对我若有指责归咎,皆是理所当然,我不会反对。”
闻夫子的回答让孔一方越发难以忍受,他原本打算动摇对方心境,却发现毫无下手之处。
“既然犯了错,那就以命偿还吧!”
孔一方面露狞笑,看似寻常的身体之中生出一股颠倒阴阳五行之力,顿时令周身方圆物性乖违、气机错乱,甚至朝着皇极坛侵逼而去,试图搅乱长青行法。
闻夫子冷哼一声,霎时浩气冲冠,好似圣人作书、为天地立心,让紊乱颠倒的物性气机归于寻常,随之明德圣掌沛然运出。
二人咫尺之近,磅礴掌功避无可避,宛如倾天压落。孔一方眼前视界一片白茫茫,全盘接下掌功威力。
到了闻夫子这种境界,武功招式早已不单纯是劲力强弱刚柔之别,而是叩问本心、剖析所愿,如同学堂夫子拿着戒尺,一遍遍敲打弟子,施以教化。
事实上,闻夫子自己从来就不喜欢这种武学境界,他所向往的,乃是人们自觉地向往学问、修身立德,而不是靠着师长的责问督促。
儒门武学几无入魔之虞,但自诩教化,难免好为人师,甚至从教化变成教训,最终演变成凭恃地位、只讲尊卑礼数。
但是面对孔一方,闻夫子非常清楚,眼前此人已经无可救药,对其唯有搬出教化愚昧凡夫的一面,将其内外彻底汰换。
孔一方手臂被拿,无法挣脱,硬吃一掌,衣物破碎,上半身猛然后仰,换作常人早已脊梁断折,整张脸被打得向内凹陷,乱发飞散。
但是经受如斯重击,孔一方生机仍存,而且身中功力不弱反盛,裸露的身躯之上团团浮凸,竟有无数颗眼珠睁开,密密麻麻、大小不一,仿佛是麻风病人满身烂疮,无比可怖。
偏偏这些眼珠提溜乱转、鲜活非常,既有常人瞳孔,也有各类飞禽走兽之眼,或黄或青,色彩纷呈,散发着篡变之力,丝丝火光也从孔一方那凹陷面孔中喷出,火苗形态瞬息千变,扭动不止。
闻夫子眉头微动,孔一方比预想中还要难以对付,不止是武功修为深浅几何,而是能够承受各种攻击的殊异体魄,好比泥土一般,任由他人捏圆搓扁而不败。
察觉到篡变之力从掌中传来,闻夫子心神凝注,粹然如一、无可改变,同时一股浩大中正之气充盈方圆,天地覆载、阴阳刚柔理顺次序,至诚万化剑随指递出。
孔一方感应到禁制变化、消融侵害之力,深知此剑若中,自己就算不死也要遭受极大削弱,当即自断手臂,抽身急退,一步撤出身影幻化数十,无可捉摸。
“逃得了么?”
闻夫子浩功极运,将断臂化为尘埃,同时剑指虚扫、阴阳分晓。
“贞吉、无悔、君子光!”
此乃至诚万化剑最上式——“未济复始”,看似大功未成、事业未竟,却蕴藏周流不息、永无止境的意涵,剑气一化二、二化四……转瞬无穷无尽,追着分别逃散的孔一方身影而去。
孔一方见状大惊失色,身上千百颗眼睛都发出来惊恐之意,接连不断幻化分身,意图消减追击而至的剑气。
但是剑气仍旧不断散出,而且数量越来越多,皇极坛周围竟是被剑气笼罩,柔兆君与乌罗护也被波及。
阿芙与隐龙三老见状各自停手,他们虽然同处剑气笼罩范围,却丝毫未受波及,好似站在和煦风中。
未济复始这招不比寻常,一旦发动,剑意锁定敌人,剑气铺天盖地、无穷无尽,直至将敌人彻底斩杀方可停歇。
然而一旦发动此剑,形神将彻底散化天地,什么保留一点真灵、不昧神识,以求投胎转世、乘愿再来,断无可能。
到了这一刻,在场众人皆已明白,这便是闻夫子心中所求,既然从过去成就借法,那便有所偿还,功德言行留于世间,精神意志也将回归天地。
消散前的最后一念,便是诛杀孔一方这等天外异类。镌刻于天地的意念,化为无从躲避的杀劫,诛伐无尽。
“这一剑,你可不要学。”
皇极坛上犹自专注的长青,听到闻夫子这句话,心神激荡,眼角含泪,但还是坚持立身行法。
而孔一方眼看着身后剑气如海潮般横无际涯,滚滚压来,当即运起高明轻功,快逾利箭破空。然而逃出数里,剑气在半空中无端出现,如瀑倾泻。
偏偏这剑气不伤草木土石,所过之处,连蚯蚓蛇虫都是毫发无损。
深感杀劫临身,孔一方使劲浑身解数,化出分身幻影四散引开剑气的同时,他自己也接连变化形貌,或是林中疾驰的虎豹,或是飞越山岭的鹰隼,或是潜游水底的鱼虾,可是无一例外,都被剑气所察,紧追不舍。
“你杀不死我!”
孔一方此刻已顾不得闻夫子是否能够听见,心思一动,干脆现身站定,任由无数剑气穿身破体,将那非人血肉一点一滴彻底斩灭。
既然这以性命发出的未济复始剑无从回避,那就不去回避,结结实实承受下来。
但孔一方的真实想法,乃是以此为代价,哪怕要被削去九成九的根基,但只要还有百分之一的遗存,到了未来更大的乱世中,自己便能得到极大滋养,不仅可以迅速恢复,或许能比今日更为强大!
眼看着孔一方被剑气削磨得几近不存,但是在脚跟处有一条小蛇悄然钻入土中,就像是蛇蜕皮般,主动舍弃旧有躯壳,内外生机气象截然不同,就连心智也主动割舍,尽一切可能避过杀劫。
果不其然,未济复始剑气在将孔一方原本肉身彻底斩尽后,便不再降下,此等瞒天过海之计还是得逞了!
可是正当孔一方打算就此蛰伏下去,等待洪荒再临时,阿芙身形凭空闪现而出,马首短刀插入泥土,轻而易举且无比准确地将那条小蛇挑出。
“找、到、你、了。”阿芙语气柔媚,脸上却露出阴冷笑容。
在闻夫子发出剑气逼得孔一方逃遁之后,阿芙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。她遁入虚空狭间,隐去自身的同时,也能窥见孔一方的存在,不论他形貌如何改变,在阿芙眼中都是一团瘤子,寄生于这方天地的毒瘤。
不论是为了根绝后患、还是报复过往,又或者是替天行道,阿芙都不会放过孔一方此人。哪怕死,也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。
已经被未济复始剑斩得几无遗存的孔一方,此刻没法做出任何反抗,微微张口似乎要说话,却被阿芙一把捏住蛇头。
“想要做蛊惑原人之蛇?你还不配!”
一句话宣判孔一方的死期,阿芙掌中燃起一团纯阴之火,光色苍白,几乎没有温热传出,却可以焚实炼虚,乃是她《六合元章》大成之后悟出的能为。
阴火烧炼下,孔一方极为不甘,疯狂挣扎,却连阿芙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,最终被烧得一无所有,连残魂余气也不存。
……
皇极坛外,遍体刀剑伤创的柔兆君朝着山下夺路狂奔,试图提元运气,立刻引动内伤,七窍喷血而出,光是跑动便要用尽全力。
闻夫子发动未济复始剑,主要目标是孔一方,柔兆君与乌罗护只是受到波及而已,但足以造成重创。
无法确认孔一方的情况,但柔兆君明白,刺杀长青已经失败,自己算是与内侍省彻底决裂。眼下首要,还是赶紧逃离潼关,另外寻找肉身进行夺舍。
可还没等柔兆君走远,一道罡风从后方吹来,将他狠狠拍倒在地,紧接着一只脚踩住他的脑袋,力量沉重,能清楚感受到对方怒火。
“尸魔!你找死!”
任风行虽然感应到自己留在柔兆君身上的禁制被解除,奈何当时还在城关上空与祆教雄鹰鏖战,实在分不开身,待得击破雄鹰之后,即刻赶往皇极坛,刚好看见闻夫子发动极招,逼退外敌,于是赶上正欲外逃的柔兆君。
“你这副模样……真丑。”
即便是眼下这种处境,柔兆君也还是一派从容:“三尸跳动、七情不安,你的修为越来越差了。”
任风行何尝不知?但他也干脆破罐破摔,咬牙切齿道:“杀你,足够了!”
不再犹豫,任风行引动一身玄功真气,灭形罡风从天而降,威力汇聚至方寸间,让柔兆君化为尘埃。
“你虽能杀我,但修道之人永远有三尸之难!”罡风消散,余音回荡任风行耳边。
没有理会这番话,任风行重新赶往皇极坛,就见隐龙三老在地上盘腿而坐,脸色难看地调息行功。
阿芙身形一闪赶回,干脆道:“孔一方已死,另外两个呢?”
“尸魔形神俱灭。”任风行脸色难看,不想多说。
隐龙三老眼皮艰难抬起:“我等无能,让那贼子逃了。”
“乌罗护是渤海国的某位山川灵祇,应该是逃回老家修养了。”阿芙补充道。
“那便日后再对付它。”任风行话声刚落,天上忽然传来一阵惊雷霹雳,东边被赤芒渲染的云层徐徐朝两侧裂开,无边妖火从中喷薄而出,一头神鸦扇动垂天之翼,悍然降世!